陆岚话音落地,没再多做丝毫的停留,她拿起嗡嗡作响的手机,转身便走,一如她进来时一样干脆利落。
唐见山伸了个懒腰:“又是场硬仗啊,老蒋,你这回任务可比谁都重了,老蒋?人呢?”
蒋徵从后门跟着陆岚追了出去,悠长的走廊里回响着急促和稳健相互交织的脚步声。
他一直等到陆岚挂了电话才走上前去。
“陆局。”
“什么时候学会偷听领导的电话了?”陆岚觑着他。
蒋徵开门见山道:“陆局,我想跟你举荐一个人加入专案组。”
陆岚似乎早有预判:“你是想说陈聿怀吧。”
两个聪明人的交谈总是格外容易的,双方都能看透对方的心思,自然能省去很多弯弯绕绕,所以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已经走完了,陈聿怀也并没等太久。
“走吗?”蒋徵远远地仰头看他。
“走吧。”陈聿怀点头。
两人并肩走在刑侦大楼后面的小院子里,这个季节的江台已经没有了酷暑里的闷热烦躁,天气渐凉,风里也夹杂了些秋意。
陈聿怀踩碎了一片干枯的落叶,猛然抬头看他:“陆局让我也加入专案组?”
“你……不愿意?”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也许连蒋徵自己都没有意识到,在局长面前都是一副我行我素的自己,在陈聿怀面前却多了份小心,他开始担心自己的自作主张会不会给他带来伤害,会不会不合他的心意,会不会让他感觉难办,所以说出这句和陆局一模一样的话时,他却没来由地心里发虚。
他盯着陈聿怀的表情,没有皱眉,也没有摇头,只有又软又卷的头发在一摇一晃,还有眼珠,漂亮的眼珠再次转向脚底已经成了碎片的树叶。
但是他犹豫了,所以他的心瞬间就悬空了。
“我只是觉得没必要,我做不了什么,陆局也说了,她需要的是绝对信得过的人,显然我不是其中一个。”
蒋徵几乎又听到了自己心脏落下的声音。
他一掌不轻不重地落在陈聿怀的后脑勺:“你小子,说什么呢?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,敢让彭婉唐见山听见,他俩又得跑我这儿哭爹喊娘,骂我拿你良心去喂富贵儿了!”
“啊!”陈聿怀吃痛,捂着后脑勺,瞪眼骂他:“没大没小!”
“那我就当你是默认了。”蒋徵两手一背,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两人又这么默契地静静走了一会儿,一直到天彻底黑下来,蒋徵才沉吟着开口:“其实我始终觉得有些奇怪,陆岚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决定权了?从我决定把案子移交给市局,到今天陆岚拍板专案组成立,前后还没超过二十四个小时,就算是有上头的意思,你不觉得这未免顺水推舟得太过头了么?”
陈聿怀知道他的言下之意,孟川案之所以复杂,不仅是因为涉及到跨国执法,还有更深也是更敏感的一层原因——孟川并非普通人,他有过军衔,而且他的军衔放在部队里还不算低。陆岚尽管是个局长,但管辖区域也仅限于青云区内而已。
“何欢的案子从西港新区移交过来的那次,陆局也是出过面的。”陈聿怀思索边思索边说,可是那次最后拍板的,还是市局的督察组。
“唔……蒋徵?”
“嗯?”
“陆岚……”陈聿怀稍微措了措辞,“关于你老师的案子,陆局她知道多少?”
蒋徵难得表现出不够自信的态度,他摇了摇头:“陆岚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角色,会用人也会驾驭人,这是我在她手里这短短三年,唯一能做出的评价。”
一小时前……
“你是想说陈聿怀吧。”
“您怎么……”这是蒋徵今天第二次露出错愕的神情。
“我料到了,”陆岚云淡风轻地说,“但是我在等你亲自来跟我开口。”
“可是……为什么?”
“还记得他刚来分局那天,我指派你去当他的带教么?”
“当然。”
“因为你们之间,会发生不错的化学反应,也许会彻底推翻我从前的设想,改变一些东西,或者是说……”陆岚眼底闪过精明的光,“做出我不曾敢做下的事。”
……
连陆岚都坦言‘不敢’做下的事,到底指代的是什么?
“……如果说在老师的案子上,咱们站在第五层,陆岚就在第八层,”蒋徵深吸了口风冷,“甚至在更高的地方,俯视着我们,看着我们碌碌无为,作为一只蝼蚁却妄图越过面前的大山,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,可能到头都是无用功罢了。”
”陈聿怀怕冷,他吸了吸鼻子说:“可你说过,要跳进去,然后把它填平。”
“是啊,移山填海,哪有那么容易呢?”蒋徵自嘲,他忽然觉得,陆岚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些什么,毕竟她那番话听起来,更像是冷嘲热讽。
“天冷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
“好。”

